衡量一个文明的韧性,最重要的大抵就是衡量一个文明实现复兴的能力。文明想要长盛不衰是不可能,迦太基城再坚固也终有被夷为平地的一天,罗马城再宏伟也终有陷落的一刻。汉唐之盛何其壮哉,也不过是两三百年之数。中国文明之所以能绵延不绝,并不是因为中国不会被毁灭,而是因为中华文明能够不断浴火重生,实现涅槃。
不论是西方还是东方,北方的民族似乎总是比南方的民族更加骁勇善战一些。不论是罗马人还是中国人,在面对北方民族的南下时都有岌岌可危的时刻。在罗马城被蛮族攻破之后,西罗马帝国所象征的罗马文明就彻底销声匿迹了,欧洲由此进入了黑暗的中世纪。然而中华文明却不这样,靖康之难使宋朝受到了沉重打击,但换一个皇帝、迁一下首都,文明总归还是能够延续下去。即使是清兵入关,整个国家都落入敌手,中国的文明也不会断绝。日耳曼人学习拉丁语和拓跋宏推行汉语并没有什么不同,但罗马文明灭亡了,中华文明复兴了,这就是中华文明的坚韧之处。
文明的毁灭也不全是由于外敌入侵,从内部发生变质腐烂进而导致毁灭的文明同样比比皆是。东罗马帝国曾几何时也是罗马文明的国家,到最后却舍弃拉丁语而以希腊语为官话,放弃罗马式的帝国而建立其东方式的国家,虽有罗马之名,却不复罗马之实了。而中国人却是不这样,孟子见齐宣王曰:“王之所大欲,可得闻与?”王笑而不语。面对这样的问题,笑而不语的恐怕不只是齐宣王而已,两千年后的蒋介石听到这个问题,难道不会笑而不语吗?张载的横渠四句和钱穆的“学贵大成不贵小用,大成者参与天地,小用者谋利计功”虽然隔了千年的时光,但从气象上看实在没有什么不同。马可·奥勒留之后斯多葛学派再无大师,而儒家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上代出人才。中华文明之韧性由此可见一斑。
中华文明能有如此之韧性,能绵延至今而不衰,大抵有三个支柱。一曰郡县,二曰科举,三曰儒生。有郡县则天下一统,国家不会割据分裂;有科举则代有人才,民族不会无才可用;有儒生则人心不乱,文明不会“和平演变”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儒学是什么关系呢?我觉得它们都是对中国文明的概括,并不拘泥于特定的观点或主张。实事求是的讲,我在文章里爱用“儒学”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方便对仗罢了。
文明终究是由人组成的,而郡县、科举、儒生则是怎样用人、怎样选人、选什么人的准则。设郡县、兴科举、选儒生,那么中华文明的复兴未来可期!
在我的脑海中,萦绕着长者讲的一则故事:西汉霍去病和卫青都是纵横沙场的大将军,立下了赫赫战功。霍去病性格刚烈,像一把利剑;卫青为人则内敛而充满韧性。二者的结局却迥异:霍去病英年早逝,而卫青长寿终年……史事年久不可完全考证,但旨在说明一个道理:韧性使人行远,过于锋利则容易折断。
古今往来,无数成功人士,谁不是用一股韧性,在追求真理的进程中斗争,在探索科学的实验中拼搏,在商海沉浮中坚持……
开国总理周恩来,从法国到上海,从延安到重庆,从北京到万隆,哪一次不是以坚韧的毅力和应变躲过了多次暗杀;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,在“三起三落”后,七十古稀,给毛主席的信中还决心“为国家和人民做点事情”,后来才有时机主导被国外称为“迎来中国千年盛世”的改革开放。
中国的核潜艇之父黄旭华,为保障国家的战略安全,以坚韧的精神专注科学,多年春节都未能和家人团聚,父亲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,还对他“母亲过世未能回家”耿耿于怀,而他依旧以“韧性”坚持科学,直到成功。
华为创始人任正非,到四十多岁还为生计发愁,而他具有坚持发展通信技术的韧性,坚持学习和再超越。如今的华为让美国总统举全国之力遏制也难以动摇。马云当年由于长得丑,面试官都不要他,结果他硬是凭借惊人的韧性和毅力创业,通过多年的努力,造就了如今的阿里巴巴帝国。
成功的背后都有无数苦难,韧性让无数人选择了坚持,才有了后来的成功。
个人是民族的细胞,韧性的意义对个人如此,对一个民族何尝不是一样?古今往来,中华民族哪一次崛起不是在内忧外患时,哪一次成功不是在经历过艰苦卓绝的“长征”后。
中华民族在西汉初期,国库空虚,西北外族时常烧杀抢掠我族民。汉初几位皇帝忍辱负重,只得延续和亲之策,休养生息,保持实力,充分体现了“韧”的精神,通过多年休养之后,才一举平定边疆,收复失地,奠定了之后数百年的和平与繁荣,以至于我们汉民族的“汉”字,也是由此而来。
中华民族在清朝初期,康熙年幼登基,皇位不稳,也面临西北不定之状,康熙和雍正以坚韧的毅力积聚实力,举全国之力,收复新疆,平定西北,迎来“康乾盛世”。
近百年来,中国共产党带领中国人民,赶走帝国主义的侵略,带领民族脊梁完成长征,以小米步枪推翻了腐朽的“蒋家王朝”,粉碎了别国再次通过朝鲜半岛侵入中国的可能,教训了当年几近狂妄的西南国家,哪一次都没有“敲乐打鼓”的胜利,都是以坚韧的毅力通过长期的斗争得来的。
当下的形势一样,我们面临“百年未有之大变局”,时代需要个人不畏失败,不怕摔跟头;时代需要中华民族有更多韧性,发扬韧性。只有这样,个人才能找到人生的意义,行远走向某种成功;中华民族才能行百里而半九十,通达民族的伟大复兴。
额尔金勋爵在圆明园满天大火中嚣张的狞笑,定格了历史的残忍。“我好恨/恨我没早生一个世纪”,百年后晓桦迟到的宣战,变成了最绝望的文字。王园箓用空洞的眼神望着二十九个大木箱,目送斯坦因车队载着这些稀世文物在沙漠中远去,古老文明的伤口正流着鲜血,一如当年沙漠中最凄艳的晚霞。
五千多年来,多少灿若星辰的古老文明在历史长河中化作了一抹青烟,只留下一些遗物供人观瞻。而中华文明却是承载着血泪,背负着使命的真正猛士,敢于直面民族的危难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东方巨龙守住了岁月的沧桑,古老国度焕发出新生的力量。
战火的洗礼,文物的缺损,文明的冲突怎能动摇我中华文明之基石?漫长的历史进程中,中华文明以刚韧的国魂、柔韧的筋脉、坚韧的风骨,与撼动中华文明的一切势力打了一场场漂亮的仗。
中华文明的韧性,是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”的壮志豪情,“刚韧”铸就了文明之魂。千古一帝秦始皇,横扫六合,熄尽狼烟,天崩地坼,天下一统。万里长城笑看风云变幻,秦兵马俑无惧沧海桑田,恢宏大气的民族性格悄然塑成。卫、霍出河西,封狼居胥,饮马翰海,致使漠南再无王庭,那句“寇可往,我亦可往”响彻千古。张骞赴西域,戈壁寒风如刀,大漠飞沙似雪,丝毫阻挡不了他的初心。边疆固,西域通,奋发进取的文化精神由此形成。
中华文明的韧性是,是“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”的豁达淡然,“柔韧”打通了文明之筋脉。仕途失意,被贬黄州,即便处于人生低谷,东坡也要在谷底开出超然之花。欧阳太守为政以宽,寄情山水之间,“山水之乐”,便“得之心而寓之酒”了。刘禹锡愿“直上银河去”“同到牵牛织女家”,超然物外的心态让它欣于所遇,快然自足,留下“诗豪”之名。
中华文明的韧性,是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”的民族气节,“坚韧”塑造了文明之风骨。一首《满江红》掷地有声,以抒万斛英雄壮志。崖山海战,浮尸十余万,可崖山精神永不灭,勇士们用生命唱响一区悲壮的大宋挽歌。直至大明,“天子守国门,君王死社稷”,就连“扬州十日”与“嘉定三屠”,亦不可能使汉人屈服。
直至后世,我们的文明在坚船利炮下、战火纷飞中,用她残损的手掌支撑起她的儿女。我们以“刚韧”抵御外辱,以“坚韧”师夷长技,以“坚韧”坚守气节。故而,五四运动兴,西南联大立,抗日战争胜,中华民族骨子里就有这股韧劲儿。
恍惚间,耳边似传来击缶之声,我颤抖着展开中华文明的画卷,这古老的文明曾“居高位而不易其本”,曾“没淤泥而蔼然含笑”,曾“断颈项而长锸在握”。而“中华文明始终在兼收并蓄中历久弥新”,文化自信、文化自省和文化创新将赋予文明的韧性更丰富的含义。
韧性,哪一种?怎么去描摹这个概念?巷口烤的焦糯的烫口年糕是韧的;打铁匠一挥一打砸的火光四溅的红熟铁器是韧的与文明二字,尤于中华文明四字,那涌自天边来的滔滔江水,那浑浊澎湃的轰鸣,将是最好的诠释。
中华文明时称大河文明,是凭一捧泽,一把沃土,一片庄稼。万物依傍在汹涌延绵的江水边,生活的气息声色一点点在江水处绣密绣实。如果说在单一的个体中我听不见韧性的回声,我想我在这轻舟泛不离的群山江水中找到了答案。
江水,若说中华文明,你当想到长江,梦回黄河,我建议你这样做,随风而去,停驻在滚滚洪流边,你感到湿热的水汽,通天的震响,你凝视着,仿佛永不停息的绵长,或是涌涌黄沙,滔滔而下。你感到了什么?这是沉舟也无法撕裂的厚重,这是无形胜有形的坚韧,这是一种力量,它气吞山河,滚滚而来。
中华文明上下五千年,若说韧性,细数七八,这短短的卷纸怎容得下?因此我们不妨只乘一两只孤舟,感受文明的韧性。
我们乘上舟去。第一舟是扁底的,宽而轻盈。它是一物,却也似乎无形,我称它为宽容、包容、或是接受。文明的继承是冲突、竞争、合作之路。在国际上,我们可以以中华民族特有的包容性来提出。但是出于这一叶扁舟,也许我们直接看一看对岸那个平凡的中国女人更直观。粗布衣服,低顺的眉眼,微微内收的下巴。现在有新时代女性,但从古至今,这样的女人仍是国民的特征。中国女人是乡土社会的女人,从相夫教子中走来,从柴米油盐中走来,从母性和博爱中走来,她们厚重而坚韧;中国女人是不平等的牺牲品,从三从四德中走来,从一生的附庸中走来,从轻视、践踏中走来,中国女人一开始是带着点奴性的,她们体态柔软而卑躬,她们低顺着眉眼,宽容着世界。这样的一点泥土味的宽容、包容甚至说逆来顺受,不一定是劣的,却有可能是根性的。对岸的女人一双眼睛低垂,怀着一汪无私的爱,母性的宽容。她转身隐没了,那朴实乡土的背影是有韧性的,不能抹去的。
下一舟好像修补过很多次,却意外的结实。中华文明是遭受过侵犯的,但是如果止步于被侵略,中华将永无崛起。中华文明的韧性除了对外来的求同存异,显然还多一份索取,多一份拿来主义。坚韧不仅要能忍,还要能打。我们不会主动打,却必须具备这份能力。实力可以不展现,却不能缺失。因此漫漫长河里,维新变法、辛亥革命、新文化运动我们摸爬滚打,流血无数;我们在笨拙中成长,我们要强大,因此要拿来!我们学会怎样拿来,怎样屹立,因此坚韧而伟大。雾那边的战士身影隐去了
大江东去,浪淘尽。中华文明的韧性是我这一纸残卷挥洒不完的隐忍和豪情,在这个俊采星驰的时代,我们屹立在坚韧的文明之上,感受一份宽容,一种豪情。中华因韧性而伟大,未来因人才而夺目。
滥觞于黄河的中华文明起初并不夺目。当与它冥冥中遥相呼应的古代文明相继湮灭,空中花园已为绝迹,它却在九州大地上安静流淌,孕育生命。大河文明中,唯它深谙水的精魂,凭着那股子韧性,浩荡而行五千年。
中华文明柔软其表,坚韧其里。它少了一份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的悲壮,少了一份绝对纯粹,却多了一份包容与融合,从此,便拥有了不喧哗而自有声的从容。万物皆可为我所用,而万物也皆为我。狂风、大雪,也可化作清风、甘霖,成为文明独特的一部分。但无论再怎么改变,它就像每条河流都在以不同的方式汇入大海那样,让多元在统一的构建里生长,让多元凝聚成统一的力量。
古代文人,是中华文明的韧性旷远的投影,在他们生活的时代里。他们总能在儒的理想受挫时寻找另一片精神净土。或是从南怀瑾先生所说的药店一样的道家,百货店一样的佛家中找寻,或是流连在隐士的东皋。陶渊明官场沉浮三十年,却终能抽身而去保全己志,循身山野,另辟蹊径,而不被官场的黑暗与腐败同化。正如王勃言曰:“阮籍猖狂,岂效穷途之哭?”古代文人没有穷途,只有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,只有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。通向实现生命个体价值的路在混乱的年代常是条死胡同,文人却用心的坚韧,开荒山,斩荆棘,转向一条鲜有人问津的小道,而到达终点。这转变的本质,却是心灵的柔软,一种知道现实与旧有理想不符后最深刻的包容。
中华文明,又有多少次像是走到了路的尽头?自道家、佛教兴起,儒学备受冲击。但它没有就此没落,反而在魏三教合流、唐儒学振兴、宋新儒学改革后,历久弥新。它以水的姿态,容纳了道佛,便不再有隔膜和对立,尽头也成岔口。
五胡乱华,中华文明危在旦夕。政权沦落,文明却悄悄乘着草原儿女的马蹄在无形的文化疆域里开疆拓边。直到北魏孝文帝极力推行汉化改革,有些人才后知后觉得发现,中华文明不但没有湮灭,反而在蛰伏中积攒力量。中华文明凭韧性,折而不断,胜之不武。
中华文明的韧性正是水的特质。“抽刀断水水更流”,它是无形的坚韧;“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”,它是无形的柔软。文明之水,亦如江河之水,始终哺育着这个民族。
我们生活的这颗蔚蓝色星球,已经40亿岁。相比广袤宇宙中其他星辰,它很年轻,充满生机。有人做过估算,如果把地球到今天的时间比作24小时,人类仅仅出生在23点的最后几分钟。
这个时间足够短暂,和宇宙180亿年龄相比,不值一提。但人类这样一个物种,已经飞出了地球,凭着经验、想象、创新,尝试开拓更多未知的领域。他们极有韧性,用毅力攻坚未来,一个人的一种主张,一种思想,便可能成为整个人类的圭臬。
帕米尔高原以东,太平洋西北岸,中国,960万平方公里,幅员辽阔。多种多样的地理面貌和物种形态,构成了丰富的生态资源。中国人自古就相信,人和天地万物的关系密不可分。在一些道家经典看来,外在的宇宙,是一个大宇宙,而人体则是一个小宇宙,无数人物都在追寻“齐物”、“天人合一”的境界。
儒家创始人孔子这样说道: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把生物的韧劲类喻到人们的精神世界,中国不是独一家。但察微知著、忧患意识、触类旁通的达观思想,中国人格外清楚。因此,中华文明和埃及文明、古希腊文明以及阿拉伯地区文明相比,又是一个早熟的文明。
中国人精于往来,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充分的把握。人和人之间,是点对点的关系;而组织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,则是社会的面。中国独有对尊严的特称——面子,也正是以社会身份为出发点,面向外人而言。
农耕文明孕育了薪火相传的无上原则,早在3000年前,周朝就彻底奠定了“父死子继”的传承系统。围绕“家”的准则,组织社会构成体。家——国——天下,都在独特的伦理系统中,一脉相承。这个成语中的“脉”,更是特指血脉。中国人因为是“炎黄子孙"、"龙的传人”,同属血脉相连,所以能够倡导“四海之内皆兄弟”。每个人都有相同的血缘,无论是“天下一家”还是“天下为公”,在逻辑上都能够推演成立。
“家”的结构给中华民族向心力,中庸思想给文明以中和的驱动,在历史上无数个危机关头,中国总是能够凭借家